
大业十四年,江都宫变前夜。隋炀帝杨广对着铜镜,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、鬓发斑白的男人。
他忽然命人取来纸笔,想写一首诗。笔悬在半空,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。他想起洛阳的琼花,扬州的明月,想起运河两岸的百万民夫。
可此刻,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。他扔下笔,对萧后说:“大好头颅,谁当斫之?”
那一刻,他不是帝王,只是一个被命运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躯壳。
真正的空洞,不是一无所有,而是曾经拥有的一切,都化作了回音,在胸腔里撞不出一点声响。下面这五首诗词,便是五个朝代里,最无声的叹息。
一、南北朝·萧纲《被幽述志》
恍忽烟霞散,飕飕松柏阴。
幽山白杨古,野路黄尘深。
终无千月命,安用九丹金。
阙里长芜没,苍天空照心。
萧纲是梁简文帝,侯景之乱中被囚于永福省。这位曾经的宫体诗大家,笔下曾满是绮罗香泽。
如今,他坐在囚室里,窗外是叛军的刀戟声。他写烟霞散尽,松柏阴森,白杨古道被黄尘掩埋。曾经求仙问道的幻想彻底破灭,“终无千月命”,连长生都成了奢望。
最刺骨的是最后一句:孔子的故里都已荒芜,苍天只是空洞地照着我这颗将死之心。
他不再是诗人,也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等待屠刀的囚徒。那种被剥夺了一切身份、连信仰都崩塌后的虚无,比死亡更早一步抵达。
二、隋朝·杨广《失题》
寒鸦飞数点,流水绕孤村。
斜阳欲落处,一望黯消魂。
这首残句,据传是杨广晚年的手笔。没有帝王的雄浑,只有游子的孤绝。
寒鸦是零落的“数点”,而非成群的阵势;流水绕着的是“孤村”,而非繁华的市井。斜阳将落未落,那一望之下,魂灵仿佛被抽离了身体。
隋炀帝一生开运河、征辽东,营造了一个庞大喧嚣的帝国。可在他生命的尽头,视野里只剩下这几点寒鸦、一脉孤水。那“黯消魂”不是悲伤,是连悲伤都感觉不到的彻底放空。
江山万里,最终浓缩为眼前这一幅荒寒的小景,而他自己,成了景中那个看不见的、被掏空的人。
三、唐朝·张祜《感归》
行却江南路八千,归来不把一文钱。
乡人笑我穷寒鬼,还似襄阳孟浩然。
张祜,中唐诗人,一生布衣,纵情山水。这首诗写于他漫游归来,囊空如洗之时。
旁人笑他是穷寒鬼,他却自比孟浩然。表面是豁达,内里却是极度的苍凉。“行却江南路八千”,八千里路云和月,走遍了江南的烟雨楼台,归来时却连一枚铜钱都掏不出来。
空空的行囊,映照的是他空空的心。他看尽了繁华,也耗尽了热情,最后只剩下一个“鬼”一样的躯壳,游荡在故乡的街头。
这种空洞,是阅尽千帆后的倦怠,是连物质匮乏都懒得遮掩的精神裸奔。
四、宋朝·谢枋得《庆全庵桃花》
寻得桃源好避秦,桃红又是一年春。
花飞莫遣随流水,怕有渔郎来问津。
谢枋得,南宋遗民,宋亡后誓不降元。
他躲进山里,看着桃花又是一年红。可他写的不是隐逸的闲适,而是极致的恐惧。“花飞莫遣随流水”,连落花都怕它随水流出,泄露了行踪。一个“怕”字,写尽了惊弓之鸟的心态。
他避的不是世,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国。眼前的桃花再美,也填不满他心里的那个窟窿。
那窟窿里,装着殉国的同僚,装着破碎的山河。这种空洞,是被连根拔起后的失重,是连呼吸都要计算分寸的窒息。
五、元朝·宋无《废宅》
风月无今古,废宅荒山谁复主。
颓垣败壁锁烟霞,庭树既倾池亦平。
孤兔纵横窜荆棘,寒鸦乱噪斜阳暮。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百姓家亦今已非,独有西山青如故。
宋无,元初诗人,亲历宋元鼎革。他借刘禹锡“旧时王谢”的典故,却把笔锋推向了更深的虚无。燕子飞进了百姓家,可连百姓家也在战火中变了模样。
最后,只剩下西山依旧青翠。这青山,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,看着人间的兴亡更替,看着繁华化为废墟,看着废墟长出新的荒草。
这种空洞,是历史循环带来的无力感。你争我夺,你方唱罢我登场,到最后,什么也留不下,什么也带不走。那如故的青山,衬得人间的所有努力,都像一场徒劳的笑话。
五首诗,五种空。有帝王失势后的魂飞魄散,有浪子归乡后的身无长物,有遗民避世时的杯弓蛇影,更有看客眼中历史的彻底虚无。
读这些诗,不要试图去寻找意义,因为它们的作者,早已在写下这些字句时,亲手将意义碾成了齑粉。
你的心里,是否也有那么一个瞬间,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,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,那空荡荡的回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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